用她那双难测的蓝眼睛仔细地察看他.他回应她的凝视,眼睛眨都不眨.最后她终于摇头,动作稍微到几乎看不见."雪下得真大啊."她低下头自言自语.但到了早上十点,风雪开始减缓.一片沉静中,依稀听得见远处铲雪机的声音.他从楼上窗户看着护士敲掉车上的积雪,开着粉蓝的车子驶向洁白的世界.宝宝藏在她旁边车座上的箱子里,箱里铺着毛毯,宝宝睡得正香.医生看着她左转,驶向街上消散无踪,然后回去坐在他的家人身旁.他的妻子睡着了,金发散落在枕头上,医生也打了几个盹.醒来之后,他凝视空荡的泊车场,望着街对面的烟囱冒出烟雾,打算着他该说什么:这不怪任何人;女儿会受到妥当的照顾;其他人会像亲生母亲一样时刻照料着她;这样对大家最好.近午时分,雪终于完整停了,他的儿子饿得哭喊,妻子醒了过来."宝宝在哪里?"她说,用胳膊肘撑起身子,拨开脸颊旁的头发.他抱着他们的儿子,小宝宝暖和又轻巧.他坐到她身旁,把宝宝放在她怀里."嗨,我的甜心,"他说,"看看我们俊秀的小儿子,你方才真英勇."她亲亲宝宝的额头,然后解开睡袍,把他抱到她的乳房前.他的儿子马上一把捉住.他的妻子笑眯眯地仰头看他一眼,他握住她空着的一只手,想起她先前握他握得真紧,手指几乎嵌到他的血肉里.他记得自己很想维护她."一切还好吗?"她问,"亲爱的?怎么了?"
"我们生了对双胞胎."他渐渐地告知她,心里想着乱蓬蓬的黑发,以及在他手中蠕动的滑溜溜的身躯,不禁热泪盈眶,"一男一女.""啊,"她说,"还有个小女孩?菲比和保罗.但她在哪里?"她的手指真细微,他心想,俨然一只小鸟的骨头."敬爱的,"他开口,声音未然嘶哑,本来仔细演练的话也全忘了.他闭上双眼.当他再度启口的时候,更多未经演练的话脱口而出."噢,心爱的,"他说,"我很抱歉,咱们的小女儿一诞生就去世了."
二
卡罗琳.吉尔胆大妄为、愚笨地涉雪走过停车场.积雪深及她的腿肚,有些地方已经达到她的膝盖.她抱着一个装有小宝宝的纸箱,小宝宝全身裹在毛毯中.纸箱底本是用来运送婴儿奶粉试用品,箱外印着红色字母和可憎的婴儿小脸,她每走一步,箱口就鼓翼而飞.几近空荡的停车场宁静得出奇,安静自四方涌来,仿佛源自寒风,而后扩大到空中,似乎在水中丢下一块石头一样扩散出去.她翻开车门时,大雪翻飞,打在她脸上生疼.她不经考虑,尽可能弯着身子掩护纸箱.她把箱子推动后座,粉红色的毛毯静静垂落在白色尼龙座垫上.宝宝睡着了,跟普通新生儿一样熟睡,小脸绉成一团,双眼只是条细缝,鼻子和下巴微微隆起.卡罗琳心想,你不会知道的;若以前不知道,当前也不会.卡罗琳先前做阿普伽测试时,给了她八分.城里街道上的雪被铲得杂乱无章,行车艰苦.车子两次打滑,卡罗琳两度几乎掉头.州际公路的状态较佳.上了公路,卡罗琳安稳地
前进,驶过列克星顿郊外的产业区,来到分布着养马场,坡度平缓的平原,沿途尽是绵延的白色栅栏.栅栏在雪地上投下清爽的光影,田野中的马匹成了一个个黑点.大片灰云飘过低垂的天涯,天空显得活力盎然.卡罗琳打开收音机,在阵阵杂音中寻找电台,后来又把收音机关掉.车窗外的世界促而过,一切如常,毫无改变.自从委曲批准亨利医生这个令人惊诧的恳求之后,卡罗琳就感到仿佛缓缓飘在空中,等着猛然落地,看看自己跌落在何处.他请她带走他的新生女儿,却不告诉他太太有这么一回事.这个要求好像荒诞绝伦,但卡罗琳看着他一脸悲伤迷惑地检查他的女儿,之后近乎麻木地缓疾驶动,心中为之一动.她告诉自己,他很快就会恢复理智,他刚才吓坏了,谁能怪他呢?究竟他在大风雪中接生了自己的双胞胎,现在又遇到这种状况.她加速前进,凌晨的一情一景有如小河般从她身边流逝.亨利医生执刀时如此沉着,动作专注而精准;诺拉.亨利的黑发、洁白的大腿和宏大的腹部忽隐忽现,一波波阵痛仿佛湖水被风激起的一阵阵涟漪;麻醉气体嘘嘘作响,亨利医生召唤她的那一刻,声音轻微但紧张,脸上的表情如此悲伤,让她认为第二个宝宝一定是刚出生就死了.她等着他采取行动,等着他采用办法救活婴儿.当他没有着手时,她忽然心想自己应该过去做个见证,这样一来,她日后才干说:没错,婴儿全身泛蓝,亨利医生试了,我们两人都试了,英雄合击私服,但已一筹莫展.后来宝宝哭了,哭声把她引到他身旁.她看了才知道怎么回事.她继续行驶,将回想抛在脑后.公路穿过一片石灰岩,天空逐渐变窄,她开上微微隆起的山丘,然后朝着远处的河川慢慢下行.在她身后的纸箱里,宝宝依然熟睡,卡罗琳不时回首看看,一看到宝宝没有动静,登时感到又安心又苦恼.她提醒自己,宝宝吃力来到世界之后,通常睡得很熟,这是畸形景象.她心想自己出生之后的几小时,是否也睡得这么熟.但她的父母早已过世,没有人记得那些时刻.母亲过了四十岁才生下她,当时父亲已经五十二岁,早已废弃生养子嗣,不抱愿望,也无期待,甚至了无遗憾.他们过得法则、平静而知足.直到卡罗琳出奇不意地来临,宛如一朵破雪而出的盛开花朵.他们当然很爱她,但关爱中带着一丝忧愁.他们将全副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,同时配上各种膏药、厚袜子和药用蓖麻油.夏日闷热,怕有流行性小儿麻木症,卡罗琳被迫待在屋里.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楼上窗户旁的长椅上看书,汗珠一滴滴地滑过太阳穴.苍蝇靠着纱窗嗡嗡飘动,有些一动不动地死在窗台上.屋外,田野在阳光和热气中闪烁着光芒,邻家孩子们在远处大喊大叫.他们的父母年事轻,不大知道孩子可能沾染上疾病.卡罗琳把脸和指尖紧贴着纱门,满心盼望地听着孩子嬉戏,空气呆滞不前,汗水浸润了她棉衫的肩头以及烫平的裙头.楼下花园的另一头,母亲套上手套,穿着长围裙,戴上帽子拔除杂草;微暗的傍晚中,父亲从保险公司的办公室步行回家,走进百叶窗紧闭的安静的家中,脱下帽子,外套下的衬衫潮湿而且带着汗渍.她驶过桥面,车轮发出嗖嗖声.肯塔基河在遥远的下方迟缓流动,昨晚的精神慢慢消退.她又瞥了宝宝一眼.即使不能留下宝宝,诺拉.亨利总想抱抱她吧.这当然都不关卡罗琳的事.但她没有掉头,她再扭开收音机.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,继续往前行驶.离开路易斯维尔二十英里之后,卡罗琳参考了一下亨利医生写下的方向.他的字迹强劲而仔细.她开下高速公路.此处离俄亥俄河异常近,山楂树和朴树巍峨的枝头结了冰,闪闪发光;路面却平坦而干燥.田野上铺了一层白雪,周围是一圈篱笆,竹篱之后马匹如斑点般挪动,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.卡罗琳转进一条更小的路,两旁田野微微起伏,无边无涯.她开过大概一英里的赤裸裸的山丘,不久就瞥见那栋建造物,红瓦砖房建于二十世纪初,两侧低矮的屋翼比较现代化,看来不太和谐.她沿着小路起伏转弯,房屋忽隐忽现,然后突然涌现在她眼前.她开进环形车道.近看之下,这栋老房子须要整修,木头框架的油漆已经剥落,三楼的窗户被木板封了起来,胶合板木条支持住决裂的窗沿.卡罗琳走下车.她穿着一双老旧的平底鞋,鞋底又薄又破.昨天深夜她一时之间找不到靴子,急忙中穿上了这双摆在鞋柜里的平底鞋.碎石透过积雪往上顶,她的双脚立即感到严寒.她把当时筹备好的袋子甩到肩上,里面摆着尿片和一个装了婴儿奶粉的保温奶瓶.她拿起放着婴儿的纸箱,走进屋内.光线透过久未擦拭的铅框玻璃投射在门两侧.进去之后还有一道毛玻璃门,然后是个黑橡木地板的走道.她闻到一股胡萝卜、洋葱和马铃薯的香味,四下布满了热气和食物的滋味.卡罗琳往前走两步,木板随着嘎嘎直响,但还是没有人出现.宽片木板地上铺着一长条光秃秃的地毯,一直延展到屋后的等候室.等候室里窗户高挑,窗帘厚重.她坐在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一隅,把纸盒紧靠在身旁,悄悄等候.屋里太热.她解开外套纽扣,里面依然是她那件白色的护士服.她摸摸头发,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高挺的白色护士帽.亨利医生一打电话她就起床,在下着大雪的深夜匆匆穿衣出门,一直忙到现在才停下来.她脱下护士帽,警惕地折平,闭上双眼.远处依稀传来餐具的碰撞声和喃喃的谈话声,楼上有人走动,激发阵阵覆信.半睡半醒之间,她梦见母亲预备节庆大餐,父亲在木工室工作.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,有时甚至无比寂寞,但她脑中依然留存着某些回忆:紧抱着一条特别的被子、脚下那条绣着玫瑰花的地毯,以及属于她的喃喃自语.远处传来两次铃声.我这儿需要你,请马上过来,亨利医生先前大喊,声音中充满紧张与危急.卡罗琳匆仓促赶过去,还用两个枕头随意弄成一张奇形怪状的小床;双胞胎的第二胎出生时,她手执面具盖住亨利医生太太的脸,小女婴随后来到世界,带动了某些变更.起了变化,没错,想要把持也没措施.即使身处这个毫无动静的屋子里,即使坐在沙发上等待,卡罗琳也不安地觉察到世界正微微变动,一切都停不下来.就是此刻?她忍着不想.这些年来,等的就是此刻?三十一岁的卡罗琳.吉尔已经等了许久,等着真正属于她的生活;她曾对自己这么说,而且从小就觉得自己不会平常地渡过终生.那一刻终将到来,这一计规定义了两种收入,一切也将随之改变,而当那一刻到来之时,她会知道的.她曾梦想成为一个巨大的钢琴家,但高中舞台上的灯光跟家里的灯光大不雷同,她在强光中停住了.到了二十多岁时,她在护校的友人们纷纭结婚生子,卡罗琳也不乏她心仪的年轻人,其中一个黑发、白皙、笑声雄厚的男孩子尤其吸引她,她梦想他将转变她的毕生.固然他始终没打电话来,但她依然梦想另一名男子会改变她的生命.即使过了多年,她逐步将重心转移到工作,她依然绝不失望.她对自己和将来充满信念.她不是那种走到半路停下来,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拔掉熨斗,房子会不会受到火舌吞噬的人.她继承工作,继续等待.她也浏览.先是赛珍珠的小说,然后是所有她能找到的描写中国、缅甸、老挝的书籍.有时读着读着,她让书从手中滑落,出神地凝视着她位居城缘的简朴小公寓的窗外.她看到自己过着另一种富有异国情调、艰困却令人满意的生活,她的诊所将坐落在旺盛的丛林间,范围一般,说不定靠海;诊所的四周墙将漆上白漆,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;人们会在外面排队,蹲在椰子树下等待;她,卡罗林.吉尔将照顾每一个人,治好大家的病;她将改变他们和自己的一生.
她满怀着这种憧景,迫切而高兴地申请成为一名医疗传教职员.在一个夏末的阴沉周末,她搭乘公交车到圣路易斯口试,并被列入前往韩国的候补名单.但韶光渐逝,传教团延后了行程,网通传奇发布,最后撤消了全部义务.卡罗琳被列入另一份候补名单,这次的目标地是缅甸.而后,当她还在检讨函件、妄想着热带丛林之时,亨利医生来到了这里.那天相称平凡,跟个别日子没什么两样.时值晚秋,恰是风行性感冒的节令.屋里挤满了人,到处有人打喷嚏和闷声咳嗽.卡罗琳呼叫下一个病人时,也感到喉咙深处有点干痒.这位病人是个名叫鲁伯特.狄恩的老先生.其后的几礼拜内,他的感冒会愈来愈重大,最后逝世于肺炎.此时他坐在扶手椅上与鼻血奋战.他缓缓地站起来,把手帕塞入口袋里,手帕上的点点血迹清楚可见.他走到桌子旁边,递给卡罗琳一张放在深蓝色硬纸板相框里的照片.那是一张稍微上了点色彩的黑白照,照片中的女人神色警惕,衣着一件浅桃色的毛衣,头发微微起伏,有双深蓝色的眼睛.爱梅妲是鲁伯特.狄恩的妻子,已经逝世二十年了."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."他跟卡罗琳大声宣布,音量大到大伙都抬开端来.候诊室外面的门开了,那道镶嵌着玻璃的内门随之嘎嘎响."她很美丽."卡罗琳说.她双手颤抖,因为他的蜜意与悲伤触动了她的心弦;因为素来不人以等同样的热忱爱恋着她;因为她已经多少乎三十岁,但如若来日过世,没有人会像鲁伯特.狄恩一样,过了二十多年依然吊唁着她.她,卡罗琳.洛兰.吉尔,当然跟这位老先生照片中的女人一样奇特,一样值得被爱,但她却不知道如何表明这一点.艺术、恋情,甚至工作高尚的使命感都转达不了她的情意.通往候诊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她正试图镇定下来.一名穿着褐色粗呢大衣的男子在门口迟疑地站了一会.他手里拿着帽子,悄悄地端详质料毛糙的黄色壁纸、角落的蕨藤动物,以及金属架上破旧的杂志.他一头褐发带点暗红色,一脸清癯,表情专一而谨严.他并不出众,但姿势与神情有些特殊,沉寂中带着机灵,有种好听众的特质,这些都令他不同凡响.卡罗琳心跳加速,皮肤也一阵潮热,感到又开心又宜人,恍如突然被飞蛾的翅膀扫了一下.他的眼光迎上她,她立刻就清楚了;即便在他走过来跟她握手之前,即使在他操着本地口音报上姓名戴维.亨利之前,卡罗琳就百分之百地肯定:她等候多年的人终于呈现了.那时他还没结婚.他没有太太,没有婚约,据她探听也没跟任何人约会.无论是当天他巡查诊所仍是日后的欢送会和会诊等场所,她都细心凝听.其他人忙着说客套话,或是被他听来不熟习的口音和从天而降的笑声弄得分心,她却听出了旁人没有留神到的一点:他偶然提到那段在匹兹堡的日子,大家从他的履历跟文凭中也晓得这回事,但除此之外,他从来不提过去.在卡罗琳眼中,这种缄默与抑制让他蒙上一层神秘感,这种神秘感更让她认为旁人都不像她一样懂得他.对她而言,他们每次相遇都别具深意,她好像隔着桌子、测验台,以及一具接着一具漂亮或不完善的病人的躯体对他说:我理解你,我了解,我看到了其别人没看到的地方.她无意入耳到大伙开玩笑说她爱上新来的医生,觉得又惊奇,又害羞,一张脸涨得通红.但她也暗自愉快,由于谎言说不定会传到他耳里,害羞的她确定说不出这种话.镇静地共事了两个月之后,有天深夜,她发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.他的脸搁在双手上,呼吸轻缓,带着节奏,看样子已经陷入酣睡.卡罗琳靠在门口,头微微倾斜.在那一刻,她酝酿了多年的幻想全都浮上心头:她和亨利医生将一起分开,远赴世上某个偏远的处所;他们终日工作,额头上冒着汗珠,假如你们发展了什么意愿运动,手中的工具愈来愈湿滑;夜晚时候,她会为他弹奏钢琴,钢琴可是飘洋过海,顺着某条湍急的河流,穿过茂密的丛林运送到他们的住处.卡罗琳陶醉在梦幻之中,想得走神,当亨利医生睁开双眼时,她居然毫无保存,毫无禁忌地对他微笑.她从未对任何人如斯胡作非为.他显然大吃一惊,这一下子把她拉回事实.她挺直身子,摸摸头发,喃喃地说些负疚之类的话,脸涨得通红.她掉头离开,深感耻辱,但又有点高兴,这下他必定知道了;这下他眼中的她,终将犹如她眼中的他.接下来的几天,她等待着后续发展,缓和得很难与他共处一室.但日子一每天从前,什么也没产生.她并不扫兴,反而放松下来,为他迟迟没有举动找些借口,而后持续期待.三个星期之后,卡罗琳打开报纸,看到社交版的婚礼照片.照片中已经成为戴维.亨利夫人的诺拉.阿舍转过火,她的脖子优雅细腻,眼睫毛微微上翘,似乎一扇扇贝壳hh卡罗琳动了动,大衣里开端冒汗.屋里太热,她简直模模糊糊地睡着了.宝宝依然在她身旁熟睡.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木地板在破旧的地毯下嘎嘎直响,天鹅绒布幔垂落及地.良久以前,此地曾是一处优雅的庄园,当初只留下些许残迹.她摸摸布幔后面透明窗帘的一角,窗帘泛黄、懦弱,上面充满了灰尘.窗外,几头牛站在积雪的原野中,到处找青草,一个身穿红色格子花布外套,戴着深色手套的男子清出一条通道走向谷仓,双手上的铁桶晃来晃去.这些灰尘,这堆白雪,不公平,一点也不公正.诺拉.亨利凭什么领有这么多,凭什么过着安静快活的日子?卡罗琳被这个主意以及自已深厚的恼恨吓了一跳,她听凭窗帘从手中滑落,走出房间,朝着有人声的地方走去.她走进一条走廊,日光灯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闪一闪,空气中充满着浓厚的液体干净剂、水煮蔬菜,以及淡淡的尿味.推车嘎嘎响,有些人高声喊叫,有些人喃喃低语.她转弯,再转个弯,走下一级台阶,来到房子比拟古代的一侧.这里的墙漆成青绿色,胶板地上松松地盖着油毡.她经由几道门,瞥见人们的生涯片断,而这些影像犹如照片般停驻在空中:一个男人注视着窗外,暗影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出多大岁数;两个护士正在铺床,她们的手臂举得老高,雪白的床单一度几乎飘达天花板;两个空荡荡的房间,帆布摊开了铺在地上,油漆罐沉积在角落;一道门紧闭,然后是最后一道门,门开着,里面有个年轻女子穿戴一件白色的棉质无袖衬裙坐在床沿,低着头,双手微微交握搁在大腿上.另一名女子是护士,她站在年青女子身后,银色的剪刀闪闪发光,头发像玄色的瀑布般掉落在白布上,女子赤裸的颈背一露无遗,颈子苗条、细腻而白净.卡罗琳停下来站在门口."她会冷."她闻声自己启齿说,两名女子听了都抬起头.坐在床沿的女子有双大眼睛,披发出黑亮的光泽,她的头发原来很长,现在被剪得乌七八糟,长及下巴."没错."护士边说边拍掉女子肩上的一些头发,头发在枯燥的灯光中落在床单上,落在污迹斑斑的油毡上."但非剪不可."说完便眯起眼睛打量卡罗琳皱巴巴的制服以及没戴帽子的头."你是新来的,或者有什么其余事件吗?"她问.卡罗琳点拍板,"新来的,"她说,"没错."一名女子拿着剪刀,另一名女子身着棉质衬裙坐在本人剪落的发渣中.日后当她想起那个时刻,她总把它想成黑白画面.这幅画面令她深感充实与恻隐,但她却不断定为什么.头发散落一地,再也接不回去,窗外透进冷冷的光芒,她感到泪水在眼中转动.另一个大厅中人声回荡,卡罗琳想起纸箱还摆在等待室的天鹅绒沙发上,宝宝依然在箱内沉睡,她赶快掉头回去.所有都跟她先前离开时一样.印着红艳艳的可恶婴儿脸的纸箱还在沙发上,宝宝的双手握成小拳头摆在下巴旁,仍然睡得很熟.菲比,诺拉.亨利在吸了麻醉气体昏过去之前曾说,若是女孩,就叫她菲比.
菲比,卡罗琳轻轻解开层层毛毯,把她抱起来.她好小,只有5.5英磅,比她哥哥轻,但两人都有一头黑发.卡罗琳检查一下她的尿布,漆黑黏稠的粪便弄脏了湿润的尿布.卡罗琳换了尿布,再把她包回毛毯内.她始终没醒,卡罗琳抱着她坐了一会,感觉到她好轻,好小,好温暖.她的脸颊是如此袖珍,如此多变.即使在睡梦中,各种表情也如同云朵般飘过她的五官,卡罗琳从中依稀看到诺拉.亨利皱眉的神情,也看到戴维.亨利一心倾听的情态.她把菲比抱回纸箱里,轻轻地把毛毯裹在她的四周.她想起戴维.亨利带着些许倦意,坐在桌前边吃奶酪三明治,边喝完一杯半凉的咖啡,然后从新打开诊所大门.每个星期二晚上,他老是为那些付不出医药费的患者免费出诊.在那些晚上,候诊室总是人满为患.午夜时分,当卡罗琳终于放工,累得几乎无奈思考之时,他依然留在诊所里.正因他的善心,她才爱上了他,但他却把她和他的新生女儿送到这种地方.在这里,一个女子坐在床沿,发丝缓缓飘落而下,一团一团轻柔地散落在地面上凄冷的光影中.这事会伤透她的心,他曾提到诺拉.我不要让她伤心.远处传来脚步声,愈来愈近.随后有个一头灰发,身穿一件相似卡罗琳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.她身体粗壮,以她的体型而言,行为算是迅速了,而且一脸严正.若在另一个场合中碰面,卡罗琳说不定会觉得此人还算悦目."我能帮什么忙吗?"她问,"你等了良久了吧?""是的."卡罗琳慢慢地说,"没错,我已经等了很久."女人愤慨地摇摇头."唉,对不起,都是因为这场雪,所以我们今天人手不足.肯塔基州几乎举步维艰,好不轻易才前进一英寸,整个州陷入瘫痪.我在爱荷华州长大,切实不知道下点雪有什么大不了的,但这只是我个人设法.好了,我能为你做点什么?""你是西尔维娅吗?"卡罗琳一边问,一边拼命地想记起亨利医生写在行车门路下方的名字.她刚才把纸条落在车上了."西尔维娅.帕特森?"女人看上去更加气恼."不,当然不是.我叫珍妮特.马斯特斯.西尔维娅已经离任了.""噢."卡罗琳说完就住了口.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,也显然没跟亨利医生通过电话.卡罗琳手上还拿着脏尿布,这下赶快把双手垂到身材两侧,把尿布藏起来.珍妮特.马斯特斯双手稳稳地叉在臀部,眯起眼睛."你是奶粉公司的人吗?"她问,目光移到房间另一端沙发上的纸箱,纸箱上红彤彤的小婴儿露出天真的微笑."西尔维娅跟那个业务员有些牵扯,我们都知道.你若是统一个公司派来的,不妨马上整理东西离开."她狠狠地摇头."我不明确你在说什么,"卡罗琳说,"我这就离开."她加了一句,"真的,我这就走,不会再打搅你."但珍妮特.马斯特斯还没讲完."狡诈阴险,你们这些人就是这副德行.送些免费样品过来,过了一个礼拜再让我们付钱.这里或者是智障人士之家,但治理人员可不笨,你明白吧?""我知道,"卡罗琳轻声说,发明平庸也是一种幸福,"真的很抱歉."远处传来铃声,女人的双手从臀部垂下."限你五分钟之内离开."她说,"连忙走,而且不要回来."说完掉头就走.卡罗琳瞪着空荡荡的门口,一道冷风飘过她的脚边.过了一会,她把脏尿布放在沙发旁摇摇摆摆的三脚桌旁边,摸摸口袋找到钥匙,然后抱起装着菲比的纸箱,快步走向俭朴的走廊,想都没想自己在做什么.她穿过两道门,屋外寒风迎面袭来,令人浑身一惊,仿佛刚出世到这个世界上.她再次把菲比安顿好,然后开车离开.没有人试图禁止她,事实上,根本没人注意到她.卡罗琳一上高速公路就加速前进,疲乏感宛若流水滴下岩石般贯串全身.刚上路的三十英里,她跟自己争辩,有时还讲得很大声.你做了什么?她严格地自问;她也跟亨利医生辩论,同时设想他额头的皱纹匆匆加深,两颊肌肉不住抽动,他赌气时就是这副表情.你在想些什么?他保持要知道谜底,而卡罗琳必需坦承她基本不明白.但这些对话很快就愈来愈没劲.开到州际公路时,她机械性地开车,不断甩甩头让自己坚持苏醒.时值午后,菲比已经睡了几乎十二个小时,再过未几就得喂她.卡罗琳无助地盼望在宝宝饿了之前能赶回列克星顿.她开过法兰克福的最后一个出口,离家里只有三十二英里,这时前面车子却忽然闪起煞车灯.她减速慢行,然后再慢一点,最后几乎完全停下来.天快黑了,太阳在浓重的云层中露出黯淡的光辉.开上山坡时,交通全体停止,一长串尾灯交替闪耀着红光与白光.前面出了连环车祸,卡罗琳觉得自己快要哭了.油表显示油箱里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汽油,只够开回列克星顿,但不足以敷衍其他状况.看看这个车阵,唉,大伙可能被困在这里好几小时,车里有个出身的宝宝,她不能冒险关掉引擎,停掉暖气.她笔挺地坐了几分钟,脑中一片麻痹.最近的一个交换道出口在她后方四分之一英里,出口和她之间有一列闪闪发光的车辆.她粉蓝色的车盖上冒出热气,在傍晚中微微闪烁,消溶了少许雪花.天上又开始飘雪,菲比叹了一口吻,小脸微微紧绷,然后又放松.卡罗琳凭着一股日后令自己称奇的直觉,猛力扭转方向盘,车子滑过柏油路,开上铺着碎石的路肩.她逆向行驶,慢慢倒着开过一列转动不得的车辆,那种感觉相称奇异,好像正经过一列火车.有个女人身穿一件貂皮大衣,三个小孩扮了鬼脸,还有个正在吸烟,穿着夹克外套的男人.她在愈来愈暗的天光中慢慢地倒驶,停滞的交通宛如一条结冰的河流.她顺利地开到出口,这条路通往六十号公路,路旁的树木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.房屋打断了连绵的田野,刚开始只有几栋屋子,后来屋宇栉比鳞次,家家户户的窗户已在暮色中散发出毫光.不久之后,卡罗琳沿着凡尔赛的重要街道行驶,砖面的商店赏心悦目,她一边开车,一边寻找可能引领她回家的标志.克罗格超市的深蓝色店标高悬在一个街区之外的地方,熟悉的店标,再加上晶莹的店窗上贴着各种减价宣扬单,安抚了卡罗琳的心境.忽然间,她觉得好饿.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?星期六,还不到晚上吧?所有商店明天都歇业,而她家里只剩下少数存粮.只管十分疲惫,她还是把车开进停车场,关掉引擎.温暖轻盈、十二小时大的菲比裹在毛毯里沉睡.卡罗琳把装尿片的包甩到肩头,把宝宝藏到大衣里.宝宝很小,缩成一团紧贴着她,感觉暖暖的.大风扫过柏油路面,残余的雪花随之飘起,片片新落下的雪花在角落回旋.她谨小慎微地走过泥泞的积雪,恐怕跌倒伤了宝宝.与此同时,她也想着若把宝宝留在垃圾箱旁边教堂的阶梯上,或是任何地方,实在相当容易.但这个想法昙花一现.这个小性命全由她控制.她心中忽然充斥浓浓的义务感,几乎感到头重脚轻.玻璃门一开,灯光与暖气迎面而来.店里挤满了人,四处都是购物的人潮,购物车堆得老高,一个帮顾客装货的小伙子站在门口."我们因为这种天色才营业到现在,"她进门之时,小伙子提示她,"再过半小时就打烊了.""但风雪已经停了."卡罗琳说,小伙子笑笑,兴奋中带点不可相信,暖气从主动门里源源而出,飘散到黑夜之中.他的脸被暖气烘得红红的."你没据说吗?今天晚上还会有场狂风雪,但应该没事."
卡罗琳把菲比安置在购物车里,走过一排排不熟悉的货架.她不知道该选哪一种奶粉,或是暖奶器.成排的奶瓶各有不同的奶嘴,还有各式小围兜,每样货色都令她再三思量.她朝着结账柜台前进,溘然想到最好帮自己买些牛奶和食品,还得多买些尿片.人们鱼贯经过她身旁,看到菲比都露出微笑.有些人甚至停下来,把毛毯拨到一旁看看她的小脸."噢,好可恨!","多大了?",大家说道.卡罗琳脸不红气不喘地答复说两星期大了."唉,这种气象你不应该带她出来."一位灰发的女人告诫她,"老天爷啊!你应当赶紧把宝宝带回家."卡罗琳在第六排货架筛选...